【欲鱗】君君臣臣,01~02

01,先生。

欲星移是海境百年難得一見的神童,機敏睿智過目不忘是基本,待人處事亦顯世故的謙和圓融,說話更是慢條斯理地穩重,如此經天緯地的神才,當真是鮫人一脈未來的希望燈塔,所以當長老們微笑微笑再微笑地想將他推出去充當太子伴讀時,他也理所當然的應下了。

本來欲星移對仕途是不感興趣的,海境一向避世,對外界鮮少聯繫,這般平和不好鬥的民族天性,每天悠哉培育海草蚌殼自給自足,也夠自由快活地度過大半輩子。

到了赴任的那天,欲星移這才發現自己不僅僅是伴讀而已,原來他竟是要身兼未來的帝王師了,只因欲星移還未及弱冠,怕為人所質疑,便名義上作伴讀便是,一個年紀和他相仿的孩子,要喚他一聲先生,別說對方會抗拒了,連自己都感到十足十地彆扭,更何況當今太子的真實歲數真要算起來,著實要虛長自己幾歲,思及此,欲星移只覺得額上已隱隱犯疼。

他太過少年老成所致,沒有和同齡孩子相處的經驗,欲星移試著想像這海境鱗太子會是怎樣的人物──────唉,才多大年紀,大概是還掛著鼻涕,呼朋引伴捉弄海龜尋開心的毛屁孩吧。

他這麼想著,由東宮侍從帶領,小徑下繞繞轉轉地,那魚人帶他來到一座珊瑚園便默不吭聲地消失了,他當下百思不得其解,這是在故弄什麼玄虛,皇室規矩千百種,悠哉慣的自己真要不習慣了,大不了回老家種海帶去便罷。

欲星移心裡嘀咕,腦子到還是轉得快,四處張望了一會,便尋到園子內唯一的廂房,輕叩推開門,裡頭的人看似正專注用功呢,被突來的聲響一干擾,那人愣愣抬起頭,圓滾滾的饅頭臉,額梢及眉眼旁佈著淡紫色的鱗,鬢旁的鰭耳在沉靜中噗噗動了兩下,這令欲星移更低估了他的年齡,都多大的歲數,竟還沒脫離嬰兒肥的夢魘。

一個不明所以,一個千百思緒,兩人都不說話,就這麼你看我,我看你了許久,欲星移率先緩過來,他不急不徐地作了個揖,溫溫低道:「在下欲星移,拜見───」低頭,腰板子還未及彎下,便被那人出聲喝止。

「不───!」清澈響亮的嗓音,搭配稚氣的臉龐顯得突兀,聞聲,欲星移停下動作,不解地望向他。

四目迎上,清靈的眸這才醒神,一張圓臉脹得通紅,張嘴結巴不成句,慌慌張張擱下已顯破舊的書頁,上前向他行了禮。

「呃、失禮!不才學生北冥封宇,拜見先生!」極其恭敬地,每個動作皆緩慢到位,跪拜了下來。

初時描繪的屁孩形象太過根深蒂固,本人竟是這般意外的乖順聽話,欲星移頗微訝異地張張嘴,自豪能震懾長老們的辯才當下竟瞬間失靈。

「太子殿下,這、快快請起──欲星移擔不起這等大禮。」

「不,父王特別交代過了,見到先生時萬不可失禮。」

「欸,殿下這樣……欲星移要如何同殿下說話呢?」

欲星移這麼說著,對方才願意由他扶起,站直了身板,這才發現,北冥封宇竟比自己高出一個頭,這………不愧是養尊處優的鱗太子,營養過剩了吧。

既然是個聽話的孩子,欲星移心裡自然樂得輕鬆,老鱗王怕他受委屈,在宮外附近替他打點了安身之處,通勤距離是一般魚慢慢飄游都飄得到的方便,欲星移住好睡好,離鄉背井的愁緒是一丁點也蕩然無存。

欲星移平日便陪著太子念書練字,他多陪一天,北冥封宇對他的崇拜是愈加不可收拾,先生即是讀了很多書才這般無所不知吧,鱗太子其實也是愛看書的,只是理解不及欲星移快捷罷了,若有疑問,便不辭辛苦深夜從宮裡溜出,翻牆也要翻進欲星移家裡,大有沒得到解答便睡不著的衝勁。

初時,欲星移被他的舉動著實嚇了一大跳,趕他回宮又特麻煩,要是被守衛的魚兵發現,那可是平白多添了不必要的驚動,只好耐住性子一一解惑,直到東邊漸現魚肚白,北冥封宇真正犯睏了,在他半哄半騙下,才肯乖乖睡下休息,他被這麼折騰也累了,顧不上什麼身份之分,蒙頭在北冥封宇身旁這麼睡去。

好幾回宮裡找不著人,鬧得雞飛狗跳,找上他這來才鬆口氣,一整排東宮的蝦兵蟹將在他家門前下跪求饒,請鱗太子別再同他們開這種玩笑,北冥封宇有些不好意思,口頭上說下回不會了,但每逢三更尋根究底的癮頭發作時,又按捺不住,翻牆而去。

後來宮裡的人都漸漸習慣,啊、太子殿下又失蹤了,準是在欲先生府邸下過夜了吧。

連日鬧騰下來,欲星移頂著熊貓眼有些受不住,這廂該是正常陪讀的時間,北冥封宇正勤奮磨著墨,他以書本作遮掩偷打盹,北冥封宇連喚了好幾聲都不見回應,便擱下手邊工作,靠向前想瞧清楚,耳鰭又噗啊噗地鼓動,欲星移突然一個警醒,這才發現自己失態。

「咳、讓殿下見笑了。」伸手平了平早備好的紙硯,欲星移信手拿起筆,有些不好意思地輕點紙緣潤墨,好藉此轉移渙散的注意力。

「怎會呢,是我不好,讓先生操勞了。」北冥封宇心裡有些懊惱,他怎麼就這樣不知分寸,令先生連日勞累至此,見欲星移已落下一筆,他連忙收斂心神,跟著提筆捻墨,酣墨落紙。

他不及欲星移寫得好,但平日功課做足下,還是有些基礎底子,今天卻不知怎麼地,滿紙歪曲的怪字,這若是讓不知情的路人看到了,定是直接說出個醜字,北冥封宇愈寫愈心煩,忍不住開口:「先生。」

「殿下想稍作歇息?」

「不,本太子還不累,倒是……我能寫先生的名字嗎?」

「殿下想寫什麼,就寫什麼。」欲星移唇角輕揚,眉眼含笑回應。

「我也陪殿下寫吧。」他就著角落空白處,一筆一勒勾出一手鐵畫銀鉤,北冥封宇難得不看他的範本依樣畫葫蘆,自顧自寫起『欲星移』三字,他也不在意,只是微笑看著他。

這人全神貫注或有所疑惑時,總是這樣啊,鰭耳抖動的頻率比平常還大上許多。

這時服侍的下人見時辰差不多了,送上茶點暗示殿下需稍加休息,欲星移不動聲色給北冥封宇倒上一杯,連同饞嘴的蝦餅也一併擱在桌旁,那動作極輕,卻仍是被北冥封宇給察覺。

他伸出手欲接過茶碗,卻又微微一縮,欲星移察覺他的怪異,正欲詢問,北冥封宇的目光已給了答案。

「先生的手真是好看。」反觀他的手,即使都是生作一掌五指,手掌指節處仍是隱隱鱗片橫生,不似鮫人那般,有雙光滑的手。

「怎會呢?我覺得殿下的手和我的手,並沒有不同。」欲星移說著,拉過他的手來比看。

「先生沒有這樣的東西。」另隻手伸過來,明確指出微微反光的細小魚鱗。

聞言,欲星移不說話,只是加重手上的力道,將他的手拉到眼前,拿起墨未乾的筆,慢慢點黑了那幾片魚鱗,北冥封宇還一頭霧水的當下,欲星移把自己手上相同處也一併染黑,兩隻手又重新擺放一起做比較。

「這不就一樣了?」

他定睛瞧了瞧,乍看下當真相似,但──北冥封宇這才明白,是先生的手他才覺得好看的,只是因為先生的緣故。

他不知該如何回話,該說先生當真機敏,不負太虛神鱗之名等等云云嗎,他一股情緒上來,最後只淡淡說句:「讀書吧。」

窗外日頭正盛,欲星移不著痕跡地挪動身子,替北冥封宇遮掩了有些刺眼的陽光,雖是身處海境,但這鯤帝一脈幼體尚未成熟時,初生之鱗是脆弱非常,在盛夏正午的日毒下,可經不起長時間的曝曬。

他就這麼坐在北冥封宇身後,一字一句地誦書,偶有不解便稍加解釋,看這人耳鰭晃動的節奏,他不用看臉,學生理解的進度已能略知一二。

「先生。」他沉吟一聲,若有所思的低下頭。

「殿下又有不解處?」

北冥封宇點點頭,擱下熬了一下午的書,眨了眨酸澀的眼,這才開口:

「書上說鯤帝一脈凡是雄性,成熟後鯤鱗則自然附體生成,必須維持半甲子方能收放自如,在此之前無法保持原本的樣貌與形態。」

「是,這是鯤帝一脈必經的成長過程。」

「必經過程……..」

他打從心裡不喜愛,聽說會冒出更多不同色澤的鱗片,又或許是有些駭人的嶙峋突起,和原本的樣貌相差甚遠,每人依體質不同,附體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皆無法預知,他的父王在他出生前便開始起了變化,現已覆體經年,其前後差距究竟如何,他甚至對自己父王原本的樣貌都無從得知。

「殿下。」欲星移淡笑,似是猜出少年彆扭的愁思,俯身向前拿起有些被嫌棄的書本,拉著北冥封宇的手,在手心上以書卷作勢輕敲了敲。

「殿下終是會成長,承攬一切,成為海境人人愛戴的王,一方和諧之境的仁君。」在那人眨眨眼的同時,他終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,輕聲溫道:「沒有這必經過程,如何能成王呢。」

「先生……」他作應地喚了聲,心裡默默一嘆。「明白了。」又抬頭看了看欲星移,這才願意好好回話:「本太子明白先生的意思。」他不是不明白自己所背負的責任,適才筆尖在手心游走的觸感仍在,是那樣的輕柔,卻酥酥癢癢地令人難忘,此時此刻,他竟覺得心頭上也有相若的感覺。

若是成長後,先生依然待他這般好,成長又有何所懼。

他們自初識便身分有別,心靈卻若有似無地相互吸引,意外契合。

(待續)

02,變聲。

本來在東宮當真閒來無事,他以為自己不用去沾惹朝中眉角,如此悠哉數蚌殼度日,想不到老鱗王竟在百忙中特地下旨召見他,老家聽到風聲,連忙八百里海馬加急,特地送來準備入朝覲見王上的官服,呃,他都還沒謀個正當職位呢,只是面見王上也未免誇張。

仔細想想,老爸問問老師,自己兒子的學習進度,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吧,面對海境之主,欲星移平常心應對,他不是好巴結之徒,是打從心底讚揚北冥封宇一番,太子聰敏好學假以時日必定巴拉巴拉等好話盡出,老鱗王邊聽邊慈祥笑著點頭稱好,緩緩說出心中決定:「欲先生雖是年少,但著實天縱英才,超越古今聖賢,本王若不破格拔擢,豈不是埋沒良才,待先生束髮後便出任吾海境鱗相,日後封兒便託付於你了。」

欲星移默默在心裡蛤了一聲,倒是不敢推辭,一個恭敬跪地謝過王上。

要事底定,欲星移轉往太子書房,繼續他陪讀的日常基本差事,由於時候晚了,北冥封宇留他一起用膳,欲星移對自己要升官的事隻字不提,許是覺得沒有必要。

「膳房的人說這是黃海有名的鮮貝,清水川燙後,僅以海鹽調味,完全保留原味的鮮美,先生多吃點。」說著說著,手也停不下來,幫欲星移夾滿一整碗的海鮮大餐。

「這、殿下,欲星移自己動手即可,讓殿下服侍實在有違常理。」

「怎會違背常理呢?雖不達色難標準,但有事弟子服其勞,本太子還是做得到的。」

「殿下畢竟身分尊貴,尊師固然重要,心意上點到就好,日後殿下當王上了,即使是殿下的先生,也必是要下跪行禮的。」欲星移說著,已起身按下北冥封宇閒不住的手。

「既不適用,那我還看那些書做什麼呢。」北冥封宇拿著筷子翻了翻貝殼,忍不住頂嘴,他不過就是希望欲星移多吃點,哪來這麼多七七八八的規矩。

「殿下………」欲星移無奈,想著這孩子平時乖巧聽話,怎就在這等小事上會同他爭辯。

「我只知道先生個頭比我矮小,想來平時定是吃得不夠多吧。」

北冥封宇腸子沒打這麼多千千結,坦率表達出自己的想法。

這句話意外戳中欲星移痛處,他隱而不發作,僅淡淡回應:「承蒙殿下關心了。」內心暗地呵呵想,不是他吃得不多,而是殿下你發育良好,鯤魚本來就長得快,明白了嗎嗎嗎嗎嗎嗎───!

北冥封宇自然不知欲星移的心裡話,先生不再推拒他的好意,他便樂得開心,吃起飯來也特別香,然他沒料到一夜夢醒,現實卻如海嘯般來襲,將他淹沒至絕望的深淵之中。

他一早醒來就發現變聲了。

剛開始,北冥封宇只覺得不像自己平時說話的聲音,嘗試性又發了幾聲,想來是成長期沒轉好,現在的聲音有些嘔啞怪奇,當真不甚悅耳的沙啞,他懵了,呆巴巴張了張嘴,房裡便再也沒半點聲響。

當日,欲星移如常來教書,嘴裡咬著書上艱澀難懂的句子,每到一段落便提出相關問題,要他發言回答,他總彆扭的故意裝啞巴。

「殿下………」欲星移扶額,都說真正進入青春期才是頭疼的開始,果真不假。

「殿下一直不說話,欲星移無法得知殿下是真懂、還是不懂,這般蹉跎下去,著實會影響殿下的學業進展。」

欲星移難得口出訓言,但眼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那人仍是不願意回話。

「殿下?」挑眉,欲星移又想問個明白的同時,北冥封宇猛地起身,轉頭往門邊跑去,難得粗魯的推開守在外面的侍從,在一片慌亂驚呼中,快速消失得無影無蹤,徒留欲星移傻在原地不明所以,這、這…….他不久前還在老鱗王跟前讚譽有加的好學生,竟破天荒的公然翹課了──!

他連忙鎮定下來,要外頭的蟹大媽稍安勿躁,三步併兩步出外尋找,最後在那座珊瑚園尋到那條魚影,欲星移心中暗歎,不愧是鯤魚啊,竟游到這麼高的地方去了,他仰頭望了望,殿下、殿下的喚了好幾聲,那礁石上頭的身影完全不理不睬,北冥封宇正專注看著手裡的事物,他離得太遠瞧不清那是些什麼東西。 

「唉。」欲星移還是頭一回被這麼忽視,清咳幾聲,有些故意地拉開嗓子:「莫不是……昨夜殿下遇上那傳說中的刀勞鬼,被陰狠的小妖給毒啞了?」他講的正是不久前才為太子講授的搜神記其中篇幅,北冥封宇只聽了片段,便央求他別再說下去,欲星移只好將鬼怪類的書籍一一從課綱上劃去。

聞言,北冥封宇氣呼呼地轉頭看向他,終是耐不住開口:「請先生莫再提妖鬼之言了!」一聲怪嗓,宛如驚濤駭浪,撼天動地,連岩縫間休憩的美人蝦也像是遇上天敵般,飛逃而去。

「這…………殿、噗────」雖然欲星移極盡克制之能事,他還是忍不住笑出聲。

「……先生笑話我了。」怪嗓仍是嗡嗡呀呀揮之不去,瞬間有鴨子在耳邊呱呱吱喳的既視感。

「不、不是……只是殿下、哈哈!哈哈哈哈哈────」天,他再也忍不住,乾脆就此辭職不幹了吧,雖還沒到告老還鄉的程度,積穳的賞賜也夠他回家開田買海帶苗了。

「先生!」見欲星移愈笑愈開心,北冥封宇難得提高音量,平時只是溫溫鼓動的鰭耳倏地立起,看來他是十分在意。

「咳咳、是欲星移見識淺短,冒犯殿下,請殿下恕罪,莫與在下……與在下一般見識了。」明白是自己太過,欲星移連忙正經回神,只是,他怎就不知道,鯤魚青春期會有如此趣味的變化呢。

「將先生治罪倒是不敢,只是請先生別再這般笑話本太子了。」

北冥封宇將手上皺巴巴的紙收起,順著海流一躍而下,語氣有些受委屈。

「是,欲星移在此立誓,絕不再笑話殿下任何事。」

「以鱗立誓,說謊的是章魚!」欲星移主動開口發誓,他心裡不再憋屈,自臂上取下一鱗,作勢交換,海境鮫族因身上覆鱗稀少,便有互許鱗片立下誓言的習俗,北冥封宇早前聽欲星移這麼說起,今回可說是有樣學樣。

「殿下的學習力真是驚人。」北冥封宇不是鮫人,這約定對欲星移而言顯得較吃虧,但自己理虧在前,他只好取了為數不多的鬢鱗,遞給太子。「是,說謊的是章魚。」他這麼應著,順手收下透著青瑩晶光的鱗片,點頭笑道:「殿下,明天會繼續上課了吧?」

「這是當然!」北冥封宇爽快回應,眉眼笑得燦爛,像極終於得到糖的孩子。

「不過,看來是欲星移多慮了,殿下本就勤奮用功,即使翹課也不忘私下多做功課。」欲星移說著,指了指北冥封宇一直藏在身後的紙團子。

「啊、恩……是啊!本太子不過就是想自習,圖個輕鬆罷了!」經他這麼提起,北冥封宇下意識後退數步,顧左右言他,態度遮掩,不願讓欲星移瞧清上頭的內容文字。

欲星移看在眼裡,笑在心底,他這個太子殿下呀,已經開始學會偷偷藏東西了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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